那座一直沒有坐上的摩天輪

那座一直沒有坐上的摩天輪

小時候，住在交通並不方便的濱海小漁村。

母親勤勉持家，父親一份薪水，養著奶奶和我們四個孩子。那個年代的生活，沒有太多餘裕談娛樂，能把一家人的日子安安穩穩地過下去，已經是父母每天最重要的事。

所以，遊樂園離我們很遠。

不是只有路程遠。

也是生活裡，那種知道它存在，卻不太會開口要求的遠。

後來大哥、大姊外出求學，半工半讀，家裡的經濟壓力稍稍鬆了一些。父母偶爾會帶著我和二哥出去走走。

記憶裡，台北兒童樂園去過兩次。

很多細節其實已經模糊了。

玩過什麼、吃過什麼，我未必還記得清楚，反而是那座高高的摩天輪，一直到現在都還留在腦海裡。

它就矗立在那裡。

遠遠便能看見，巨大、緩慢，一格一格的車廂沿著圓弧升上天空。

對小時候的我來說，它彷彿就是整座遊樂園的歡樂指標。

只要看見它，就知道——

我們今天來玩了。

可是，我從來沒有坐上去。

那時候進了遊樂園，每項遊樂設施還要另外買票。摩天輪的票價對當時的我們來說，太貴了一點。

父母沒有說家裡沒錢。

我好像也沒有哭鬧著非坐不可。

就是看著。

看著別人的車廂一格一格升高，再一格一格落下。

小時候很多事情大概都是這樣吧。

不一定有人告訴你「不可以」，只是漸漸懂得，有些想要，可以先不要。

於是，那座摩天輪成了我童年裡一件可望而不可及的享受。

後來，摩天輪變成了愛情

長大以後，我似乎也沒有什麼機會再去兒童樂園。

再後來，偶像劇開始流行。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摩天輪在故事裡換了一個角色。

男女主角坐進車廂，城市的燈光在腳下慢慢縮小；兩個人在最高點說些平常說不出口的話。

童年眼裡那個「好想坐一次」的遊樂設施，竟然成了愛情裡浪漫的象徵。

摩天輪也越蓋越高。

奇怪的是，我卻沒有因此更想坐了。

當然，一部分原因是——

我真的怕高。

但我想，可能還有另一個原因。

我好像並不想把小時候的那份遺憾補回來。

如果終於坐上去了呢？

現在的我，早已有能力替自己買一張摩天輪的票。

不必問票價，也不需要站在下面衡量這一趟值不值得。

如果想坐，大概隨時都可以。

可是，如果真的坐上去了呢？

那個小時候仰著頭，看著摩天輪緩緩轉動的孩子，會因此得到什麼嗎？

我不知道。

反而覺得，有些沒有完成的事情，未必要在長大以後一件一件回頭完成。

因為留在記憶裡的，早已不只是「沒坐到摩天輪」這件事。

那裡面還有難得全家出去玩的期待，有父母在並不寬裕的生活裡，仍然想帶孩子出去走走的心意；有站在遊樂園裡仰著頭的自己，也有那個年紀很容易因為一點小事，就快樂很久的我們。

如果那一天真的坐上去了，也許它就只是一趟幾分鐘的摩天輪。

偏偏因為沒有坐上去，

它在我的記憶裡，轉了好多年。

幸福，一定要以「擁有」來完成嗎？

年紀漸長以後，我偶爾會想：

我們總以為，得到才叫圓滿。

想去的地方去了，

想買的東西買了，

曾經沒有得到的，長大後有能力了，就替自己補回來。

好像人生裡那些缺了一角的地方，都應該一一填滿。

可是，有些幸福似乎不是這樣。

它可能恰恰藏在那一點沒有完成的地方。

因為沒有，所以期待過。

因為期待過，所以多年以後想起來，心裡還會微微動一下。

遺憾當然不都是美好的。

只是有些很小很小的不圓滿，經過時間以後，不再那麼令人難過，反而替記憶留下了一點縫隙。

讓光進來。

也讓我們還能記得，自己曾經那麼單純地盼望過一件事。

所以，我做了一座粉色的摩天輪

後來做這件摩天輪花藝時，我用了粉色。

摩天輪是童年幸福的記憶，也是長大以後浪漫的意象。

如果要替這兩種隔著歲月的心情選一個顏色，我想，還是粉色吧。

粉色是甜的。

像小時候知道要出去玩的那份雀躍；

也像長大以後，我們仍然願意相信的那些浪漫。

但我沒有讓它只有粉色。

我在裡面放進了綠。

因為現在的我知道，人生大概不會一路都是甜的。

有些期待沒有實現，

有些路走得不那麼順，

有些當時覺得酸澀的事情，很多年後回頭看，竟然也成了生命裡捨不得刪掉的一段。

如果粉色是甜，我願意再加一點可能酸澀的綠。

不是為了沖淡幸福。

恰恰相反。

有甜、有澀，

才更知道甜是什麼滋味。

就像那座沒有坐上的摩天輪。

如果童年的我什麼都有，也許多年後，它早已和許多玩過的遊樂設施一起，被時間收進模糊的角落。

偏偏少了那一張票，

它一直都在。

現在的摩天輪越來越高了。

而我大概還是不會坐上去。

偶爾經過，還是會抬頭看看。

看它慢慢轉著，看一格格車廂升高，再緩緩落下。

那個曾經站在下面仰望的小女孩，已經長大很久了。

她終究沒有坐上那座摩天輪。

可是現在想來——

那一天，她其實已經帶回了很多東西。

只是當時還不知道而已。

《拾花漫談｜花物製所》

拾起一朵花，拾起一句話，也拾起一段時光。